钱理群:读懂“他妈的”,才能读懂鲁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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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是谁|-··?


首先需要讨论或者明确一个问题:鲁迅是谁|-··?关于“鲁迅是谁”··|,实际上有两种通俗的说法··|--。一种说法毛泽东的鲁迅观:鲁迅是伟大的文学家、革命家和思想家··|--。这“三家”并不错··|,是有一定道理的··|--。但是有一个问题··|,这么一讲就把鲁迅捧到天上去了··|,离我们比较远··|--。他可敬··|,却不可亲··|,也不可爱··|,也就谈不到需要了··|--。实际上今天很多青少年与鲁迅有所隔绝··|,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被这“三家”给吓到了··|--。


鲁迅的特别体现在哪里|-··?简单地说··|,就是鲁迅的思维方式、感情方式、思想观念、对很多问题的看法··|,和我们大多数人所习惯的不一样··|--。这样讲可能有点抽象··|,不妨我们来一起读鲁迅的作品··|,看一看属于鲁迅的观点··|--。


很多人问我··|,读鲁迅作品该读什么··|--。我经常向他们推荐两篇文章··|,我说你读懂这两篇··|,大概就懂鲁迅了··|--。第一篇是收在《鲁迅全集》第一卷中的《论他妈的》··|--。“他妈的”是中国的“国骂”··|,每个人都会骂··|--。鲁迅说他在农村观察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··|,一对父子在一起吃饭··|,那天的饭菜非常好吃··|,爸爸就对儿子说:“他妈的··|,你吃吧··|--。”儿子则回答说:“他妈的··|,你吃吧··|--。”这里的“他妈的”跟我们今天说“亲爱的”意思差不多··|--。亲爱的··|,你吃吧··|--。所以作为国骂··|,大家都非常习惯了··|--。


1973年版《鲁迅全集》··|,人民文学出版社··|--。


但这样的国骂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··|,也从来没有人写文章谈“他妈的”··|--。鲁迅论了什么··|,其实就是考证了“他妈的”作为国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··|--。骂人从来就有··|,中国古代就有··|,《诗经》时代就有骂人的··|,但那时候骂人不骂“他妈的”··|--。骂“他妈的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|-··?从晋代··|,这是鲁迅考证的结果··|--。为什么从晋代开始|-··?晋代有门阀制度··|,讲究出身··|,你出身大家族··|,就一切都前途光明;你出身寒门··|,就什么都没有··|--。在这种等级制度下··|,那些寒门出身的人当然对大家族非常不满··|,但又不好也不敢公开反抗··|--。那怎么办|-··?只好曲线反抗··|,说你为什么神气··|,不过是有个好妈妈··|,那我就骂你妈··|,并从这里得到快乐··|--。但鲁迅说这是卑劣的反抗··|,他从“他妈的”这句国骂里发现了两个重要的东西:一个是体制中的等级制度··|,另一个就是国民性的弱点——卑劣的反抗··|,而不敢真正地、正面地去反抗··|,并因此得出结论:只要中国还有等级存在··|,中国就会不断地有国骂··|--。


我们不由地会想到今天··|--。以前曾流行过一句话:“学了数理化··|,走遍天下都不怕··|--。”现在则说:“有了好妈妈好爸爸··|,走遍天下都不怕··|--。”而且这种等级制度正在固化··|,富二代永远是富二代··|,官二代永远是官二代··|,穷二代永远是穷二代··|,在这种情况下··|,就很容易出现国骂“他妈的”··|--。


从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··|,国骂本来是个司空见惯的东西··|,我们平常都习惯了··|,没有任何人对这个问题提出怀疑··|--。但是鲁迅提出了怀疑··|,而且他不但怀疑了··|,还把问题开掘得如此之深··|--。这是第一篇文章··|,可以看出鲁迅在思维方式上的特别之处··|--。


第二篇文章的题目也很怪··|,叫《我要骗人》··|--。很多人都认为鲁迅是说真话的··|,鲁迅自己说··|,不··|,我并不想讲假话··|,但是我并没有把我心里想讲的东西全部说出来··|--。因为我心里想的东西太可怕了··|,稍微讲一点··|,人们就会说鲁迅多冷酷··|--。鲁迅说··|,如果有一天我把心里想讲的话全都说出来··|,还有人愿意接近我··|,那么这个人就是我真正的朋友··|--。所以可以看出鲁迅是有所讲而有所不讲··|,并没有把想讲的话全部讲出来··|--。


2014年版《鲁迅全集》··|,同心出版社··|--。


鲁迅还公开承认··|,在一定的条件、环境下··|,他还要骗人··|--。鲁迅讲到一个真实的故事··|,他说有一年冬天··|,他从家里走出来··|,在门口遇见一个小女孩··|--。因为那时候有很多水灾··|,这个小女孩正在为灾民募捐··|--。这个小女孩见到鲁迅就抓住他的手··|,说先生给点募捐吧··|--。鲁迅做何反映呢|-··?鲁迅知道··|,当时社会正处在国民党的腐败时期··|,小女孩辛辛苦苦募捐来的钱是不会落到灾民手里的··|,一定会被那些水利局的老爷们给贪污掉··|--。因此在他看来··|,小女孩募捐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··|--。这是鲁迅心里想讲的话··|,但是鲁迅说··|,我能把这个话讲出来吗|-··?我能对小女孩说··|,你这样做是没意义、没价值的吗|-··?我看到她渴望的、热情的眼光··|,我就说不出话来··|--。我不但不会对她说出真话··|,相反我还要骗她··|,说小女孩··|,你做得非常好··|,我感激你··|--。


鲁迅从兜里拿出一大把钱来给小女孩··|,小女孩拿到钱后··|,紧紧握住鲁迅的手说谢谢你··|--。小女孩的身影越走越远··|,她握手的温热鲁迅还感觉得到··|,但鲁迅觉得这温热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心··|,因为他骗了这个女孩子··|--。鲁迅反躬自问··|,难道我能不骗她吗|-··?在那个时代能够处处、时时都说真话吗|-··?他又想起母亲··|,远在北方的母亲已经80多岁了··|,她整天念叨的是要长生不老··|--。她对我说想要福寿··|,我能对老母亲说你不能长寿··|,你迟早会死的··|,我能这么说吗|-··?我不但不能这么说··|,我还得安慰她··|,母亲你一定长寿··|,因为你一生做了这么多好事··|--。但在我的内心里··|,我感觉我骗了母亲··|--。鲁迅由此得出结论··|,现在还不是披沥真实的时候··|,因此我时刻要说谎··|--。


不知道诸位听了这个故事怎么想··|,我听了之后非常受震动··|--。能够公开说真话的人固然了不起··|,但能够像鲁迅这样··|,如此真诚、坦率地承认自己也骗人··|,恐怕更应该得到我们的尊重··|--。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··|,也是我们每个人每一天都会遇到的问题——我们能够说真话吗|-··?

 

要按照事实说真话


这个问题涉及我们的言说方式··|,鲁迅因此写过一篇文章··|,收在《野草》里面··|,名为《立论》··|--。其实我们讲话每天都是在“立论”··|,鲁迅在文章中提到··|,自己曾梦见在一个课堂里··|,一个老师正在教孩子们怎么立论··|,然后这个老师就说了一个故事——有一户家人生了一个孩子··|,过满月的时候请亲戚们来做客··|--。有一个客人说··|,这孩子将来要死的··|,结果招致一顿好打;另一个客人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升官··|,他得到了众人的欢呼··|--。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··|,说真话的遭打··|,说假话的受到欢迎··|--。然后学生就问··|,老师··|,我既不愿意说假话··|,但也不愿意说真话被打··|,那我怎么办|-··?我怎么立论|-··?老师对他说··|,你就这么回答吧:“哎呀··|,这孩子··|,你瞧他多么哈哈哈哈··|--。”


文章中提出了三种说话的方式··|--。第一种··|,按照事实说话··|,说真话;第二种··|,按照别人的需要说话··|,说假话;还有一种··|,说模棱两可的话··|--。我读到这里很受震动··|,其实我们在座的诸位··|,恐怕每天也都面临这种选择——说自己心里想说的话··|,还是按照别人的要求来说话··|,或者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··|--。其实人的言说方式··|,即所谓立论就这三种··|,没有第四种··|--。每个人都面临一个言说方式的问题··|,谁也不去想它··|,谁也不敢去正视它··|,但是鲁迅想了··|,正视了··|,他提出来了··|--。鲁迅的特别就特别在这里··|--。


下面我们再看看鲁迅对公认的价值观念··|,即对所谓的公理、公意或定论的看法··|--。在一个社会里··|,比如我们社会··|,会有很多公论··|,如科学、民主、平等、自由和爱国等··|,这些都是公认的价值观··|--。鲁迅对这些公认的价值观持有怎样的态度|-··?


钱理群在7月8日的讲座上··|--。


先说科学··|--。鲁迅早在《科学史教篇》一文里就说过··|,科学尤其是西方的现代科学传入中国··|,对中国未来的发展将会有非常深远的影响··|,所以他非常强调科学和科学思维··|--。但在肯定科学意义的同时··|,鲁迅又提出警告:如果把科学当成一种宗教··|,陷入科学崇拜的陷阱··|,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陷入了唯科学主义··|,那么就可能使人生陷入枯竭··|,就会缺少一种美感··|,一种特别的想象力··|,以及一份人类自身所拥有的情感··|--。当你过分理性化以后··|,一切都是理性思维··|,你就会压抑人的非理性——例如一些根本性的记忆、情感和思维··|--。所以鲁迅说··|,我赞成科学··|,但是对科学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必须充分理解··|,这是鲁迅的科学观··|--。


民主··|--。鲁迅当然是民主的支持者、鼓吹者··|,但鲁迅也提醒我们··|,民主有一条基本原则叫少数服从多数··|--。这一原则可能会导致多数人对少数人的压迫··|--。这也很好理解··|,比如说网络的兴盛显现了民主的发展··|,但也会造成“网络暴政”··|,对此大家应该都有体会··|--。所以说鲁迅在肯定民主的同时又质疑民主··|--。


平等··|--。鲁迅作为左翼知识分子··|,当然强调平等··|,但他也提醒我们··|,平等绝对不是平均主义··|--。如果你强调平等··|,把一切都削平··|,你把最高的砍掉了··|,最低的也上不来··|,反而会造成新的社会问题··|,甚至带来新的社会灾难··|--。所以对于平等··|,鲁迅也是既要肯定又有质疑··|--。


自由··|--。鲁迅当然强调自由··|,有记者曾经问过鲁迅··|,说如果你现在面对一个中学生··|,你准备对他说什么|-··?鲁迅说··|,我要对他说··|,第一步要争取言论自由··|--。但鲁迅同时提出来··|,自由和平等可能是矛盾的··|--。他批评当时的自由主义者··|,说你们讲自由是对的··|,但如果过分强调自由··|,陷入纯粹的精英意识··|,就有可能忽略社会平等··|--。


鲁迅


还有爱国··|--。鲁迅当然是爱国主义者··|,不过提醒我们··|,在存在着民族、国家观念的现代社会里面··|,每一个国民包括知识分子··|,不管有怎样的理想信念··|,都应该有基本的民族立场··|,都应该是一个爱国主义者··|--。在这一点上鲁迅是不含糊的··|--。但按照他的思维习惯··|,鲁迅也对过分宣扬爱国主义、民族主义提出了自己的担忧··|--。


鲁迅要人们警惕那些爱国的自大家··|--。他举例说··|,当时有这样一些言论:中国地大物博··|,开化最早··|,道德天下第一;外国文明虽然好··|,但中国的精神文明更好;外国人的东西中国早就有过;外国也有叫花子··|,因此中国最好··|--。鲁迅说··|,这样的人完全不看自己民族的弱点··|,表现为“爱国的自大”··|,因此拒绝改革··|--。中国现在第一了··|,还改什么|-··?然而不改革··|,中国就会走向灭亡··|,所以鲁迅把这种爱国者称为爱亡国者··|,爱的是亡国··|,不是爱国··|--。鲁迅提醒人们··|,别看外国人总说中国好··|,其实是希望中国成为他们玩耍的工具··|,所以对这种外国人要保持必要的警惕··|--。


由此可见··|,鲁迅对我们习以为常、从不怀疑的东西··|,如科学、民主、自由、平等、爱国··|,都持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态度··|--。他不是简单地肯定或否认··|,而是在肯定中有否定··|,在肯定中有质疑··|--。他强调既要吸取这些价值观念··|,同时也要保持质疑··|--。要在吸取与质疑、肯定与否定之间不断旋转··|,从而使自己的思考逐步深入··|--。这是一种我称之为鲁迅式的、既有坚守又有质疑的思维模式··|--。

 

什么是真正的爱|-··?


我们再来看看鲁迅对伦理道德的看法··|,这在今天也是有意义的··|--。比如说··|,我们今天大讲孝道··|,其中有一个观念叫“报父母之恩”··|--。鲁迅对此提出质疑··|,他说得很坦率··|,我想今天还是会让一些人难以接受··|--。父母为什么生孩子··|,有两个原因··|,一个是要延续后代··|,延续生命··|,另一个就是想要性交··|--。为了满足性交的欲望而生下你来··|,有什么恩可谈··|--。这是一个自然的生命过程··|,而有恩是什么意思呢|-··?这背后隐含着一种“因为我生了你··|,所以我有权利支配你”的逻辑··|--。我有“恩”于你··|,因此你必须服从我··|,这完全是一种父权主义的思维··|,把父子关系变成权利关系··|--。鲁迅所要质疑的正是这一点··|--。


鲁迅说··|,你去看农村的家庭主妇··|,她在哺乳婴儿的时候绝不会想到自己正在施恩··|--。一个农夫爱他的子女··|,也绝不会想到他是在放债··|,将来孩子长大了要还债··|--。所以鲁迅说··|,实际上这都不是真正的爱··|,真正的爱是超越交换关系和利益关系的天性的爱··|--。父母对子女的爱··|,子女对父母的爱··|,都是出于人的本性··|,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··|--。而所谓的孝道、报恩··|,实际上是一种权利关系··|--。这种话现在讲起来可能还是会让很多人觉得大逆不道··|,居然敢说父母对子女没有恩··|--。


《野草》

作者:  鲁迅 
版本: 人民文学出版社  2006年12月


还有我们觉得更难接受的··|,是鲁迅关于爱的说法··|--。《野草》中有一篇文章叫《过客》··|,其中有一个细节非常有意思··|--。有一个过客··|,一直一个人往前走,前方有他所要追求的东西··|,他走着走着··|,最后走累了··|,流血了··|--。这时他遇到一个小女孩··|,出于对这个过客的同情和爱··|,小女孩拿出一块破布给过客··|,说请你包扎一下伤口吧··|--。我们看这个过客是怎么反应的:他先是非常感动··|,立刻接受了这块破布··|,连声说谢谢··|--。因为过客这样孤独的战士··|,内心里是渴望别人对他的同情和爱的··|--。但过客稍想片刻后··|,又坚决地把这块破布还给了小女孩··|--。他说我要拒绝你对我施恩;我不但要拒绝你对我施恩··|,我还要像老鹰一样在你的周围盘旋··|,祝福你早日死亡··|--。这就不能让人理解了··|,他不但拒绝爱··|,还诅咒爱他的人··|--。


鲁迅说人的独立选择··|,常常因为爱而受到挫折··|,这也是一个很奇怪的命题··|--。但其实在座的诸位应该很能理解这一点··|--。我注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··|,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中学生··|,中学生到了高中··|,到了高二、高三的阶段··|,他要告别童年的生活··|,常常会有一种脱离父母的欲望··|--。他要摆脱父母对他的束缚··|,所以此时子女和父母的关系非常紧张··|--。从孩子的角度说··|,他要求独立;从父母的角度说··|,父母对孩子有着过分的爱··|,而这种爱又常常建立在不了解孩子真正需求的基础上··|,反而成了对孩子的束缚··|--。有一个说法叫做“爱的专制”··|,认为爱有亲和的一面··|,也有专制的一面··|--。从这个意义上说··|,中学生要想摆脱父母的束缚··|,其实是一种内在的反抗··|,想要摆脱爱的专制··|,而父母却不理解孩子要求独立的愿望··|--。这种思维方式有时很难让人接受··|,但也可以从中看出··|,鲁迅是真正懂得人性··|,以及人性中的复杂性和丰富性的··|--。

 

“中国是做戏的虚无大国”


我们再来看看鲁迅是怎么看待中国人的言说的··|--。他对中国人的言说··|,包括报纸上的宣传··|,有两句概括:中国是一个文字的游戏国··|,中国是做戏的虚无大国··|--。中国人最会做戏··|,最会玩弄文字游戏··|,我看了很有同感··|--。汉语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灵活的语言··|,任何事情不好提··|,用汉语一说就变好了··|--。比如说失业··|,我们不叫失业··|,叫待岗··|,一听待岗··|,就说明有工作的希望··|,好像问题就不严重了··|--。这就是中国语言特有的灵活性··|,从另一个角度说就是游戏性··|--。鲁迅因此提醒我们··|,在听中国人讲话、看中国人写文章的时候要注意··|,有明说要做其实不做的··|,比如说我要做什么··|,其实并不准备做;有明说不做其实要做的;有明说做这样··|,其实要做那样的;有自己要这么做··|,倒说别人要这么做的;还有一声不响就做了的··|--。听到这样的讲话或宣传··|,如果你真的相信了··|,用鲁迅的话说··|,你就是个笨牛;如果你还把别人说的话认真做起来··|,那就是不合时宜··|--。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谎··|,但每个人都做出一副相信他说谎的样子··|,这便是游戏规则··|--。如果你说破了··|,你反而成为公敌··|--。


如何看待报纸的宣传··|,鲁迅也认为是一个很大的难题··|--。往往它拼命说什么··|,反而是因为它缺什么··|--。鲁迅举例说··|,我们平时不会想起自己的额头或肚子并因此对它们进行特别的保护··|--。但有一天他头疼或者拉肚子了··|,便会到处讲我们要注意安全··|,注意卫生··|--。如果听到这些话就以为这个人是个卫生家··|,你就上大当了··|,所以鲁迅说··|,缺什么才讲什么··|--。由此鲁迅做出一个很惊人的判断··|,他曾经写过一篇杂文··|,我觉得很值得一读··|,题目又怪又长··|,叫《由中国女人的脚··|,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··|,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》··|--。


钱理群在7月8日的讲座上··|--。


为什么说孔夫子有胃病呢|-··?因为孔夫子有一句话叫“食不厌精”··|,说明他注意到吃饭要精细··|,那就是他有胃病··|,这还是小事··|--。大事怎么看报纸宣传呢|-··?鲁迅说他有一个经验··|,就是正面文章反面看··|--。它越说什么就证明它越缺什么··|,这样看报纸太可怕了··|--。报纸上登出某某国军在某地和日军奋战多少天··|,歼敌多少人··|,你一看就明白了··|,正面文章反面看··|,根本没打··|--。报道宣传说日本某要人到中国访问··|,没有任何其他目的··|,你反面看··|,肯定是一个很大的阴谋··|--。


我最近跟一个大学生谈话··|,我说你看网络消息··|,千万别随便义愤填膺地表态··|,你可能义愤填膺表了半天··|,最后一听是假的··|--。进入后真相时代··|,对于所有的问题··|,包括别人讲的话、宣传的话、网络上的话··|,都要有独立的思考、独立的判断··|,不能随便轻信··|--。但是反过来也不能随便怀疑··|,报纸不能全都说假话··|,有时候也会说真话··|,如果什么都正面文章反面看··|,就会陷入虚无主义的困境··|--。

 

“人必须正视现实的不幸”


鲁迅还对很多我们的思维定式··|,以及成为一种感情选择的东西提出了质疑··|--。比如人们在回忆过去的时候总有一种倾向叫避重就轻··|--。回忆童年时总是只能想起自己最好的一面··|,同学聚会时的怀旧也都是讲当年如何好··|,从不讲让人不愉快的事情··|--。


但是鲁迅对此提出了怀疑··|--。他问了三个问题:第一··|,童年就这么美好吗|-··?他写一过篇文章叫《风筝》··|,现在编入教材了··|,不知道在座的朋友们看过没有··|--。鲁迅回忆童年回忆什么|-··?他不回忆最光彩的事情··|,就回忆他做的一件错事··|,他把弟弟的风筝给踩了··|--。其实我们每个人在童年的时候也都做过类似的事情··|,但是所有人都不会去谈··|,只有鲁迅谈··|,而且提升到一种高度··|,说这是对弟弟精神的虐杀··|,而且还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··|--。当我发现自己后悔了··|,想跟弟弟一起放风筝··|,但是放来放去放不了了··|,两个人都老了··|,还放什么鬼风筝··|,然后我对弟弟说··|,对不起··|,我当年踩了你的风筝;弟弟说··|,真的吗··|,我早忘了··|--。连道歉都不行··|,这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、一个痛苦的经历··|--。在座的朋友们大概都写过回忆童年的文章··|,有哪个像鲁迅这样专门写自己最痛苦的事情呢|-··?


人们总是想象未来会有一个黄金世界··|,总觉得现在的世界如何不好··|,未来的黄金世界、乌托邦世界又会如何好··|--。当人们不满意现实的时候··|,就会寄望于幻想中的乌托邦世界··|--。鲁迅提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:黄金世界里就没有黑暗吗|-··?照样有黑暗··|,而且还会有死人的情况··|--。


《鲁迅与当代中国》

作者: 钱理群 
版本: 北京大学出版社  2017年1月


我在养老院生活··|,养老院里的老人经常讲一句话:我活够了··|,死了就一了百了了··|--。但是鲁迅问··|,人死了就能了一切吗|-··?他有一篇非常奇特的文章——鲁迅有很多奇文··|,我也向大家推荐——收在《野草》里··|,叫《死后》··|,是非常有想象力的一篇文章··|--。他说我死了··|,死亡意味着什么··|,意味着我的运动神经死了··|,不起作用了··|--。但是如果我的感觉神经还在··|,我会有什么感觉··|,大家不妨设想一下··|--。鲁迅说··|,我躺在地下··|,上面有独轮车走过··|,有汽车走过··|,压着我的头··|,压得我的牙龈都发酸了··|,但我不能反抗··|,不能动··|--。这时候一群人走过来··|,大概是相当于我们今天开追悼会··|--。一个人说:“他死了!”这个人用了叹号··|,很高兴··|,他死了!一个人说:“他死了|-··?”用的是问号··|,很惊奇··|--。还有一个人说:“他死了··|--。”用了句号··|,很平淡··|--。人们对待死亡··|,或者表示高兴··|,或者表示惊讶··|,但我是感到愤怒··|,我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··|,你们活着的开追悼会··|,无非做戏给活人看··|,我却气得快昏厥过去了··|--。这还不算··|,还有一个小蝇··|,在我旁边绕来绕去··|,我不能动··|,就让它嗡嗡地叫着:“哎呀··|,祝贺你死了··|,你该死··|--。”我愤怒地想赶走它也赶不走··|,它还在嗡嗡叫··|,真是彻底愤怒得昏厥了过去··|--。鲁迅由此得出结论··|,死亡不是不幸的结束··|,而是新的更大的不幸的开始··|--。这跟我们习惯性的思维完全不一样··|,所以有人让我在养老院里讲鲁迅··|,我说我不能讲··|,我讲这种问题··|,那老人不气死了··|,但我要讲鲁迅就得讲这个··|--。


鲁迅是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人··|,因为他的思维太怪了··|,太反常了··|,太超出我们习惯的事物了··|--。人们美化过去、未来、死亡··|,其实不过是想找一个精神的避风港而已··|--。但鲁迅恰恰不允许我们有这样的避风港··|,任何地方都不能避风··|,你必须正视现实的不幸、不满和曲折;你只有一条出路——正视··|,而不能逃避··|--。这跟我们大部分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··|--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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